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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外物</title>
</head>
<body>
<h2 id="b026">外物</h2>
<p>
<b>【题解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此篇以开头“外物不可必”一语为全文总纲。作者指出，按照理势来说，为善必然致福，为恶必然蒙祸，圣智必然可恃，但龙逢、比干却以正直招致诛戮之祸，伍员、苌弘以忠诚蒙受流死之辱，孝己、曾参以孝顺而不免于悲忧之累，先圣作诗立礼以期教化天下，却被儒者窃作盗墓之具，神龟托梦以期脱祸全身，反而遭受刳肠之祸，由此可见，一切外物如祸福、荣辱、圣智等等，都是没有定准的。因此，得道者忘己忘物，纯任自然，“若婴儿之无知而有良能”（宣颖语），终于使祸福不能及，荣辱不能加，哀乐不能入，悠游自得，妙不可言。</p>
<p>外物不可必<sup>①</sup>
 ，故龙逢诛<sup>②</sup>
 ，比干戮<sup>③</sup>
 ，箕子狂<sup>④</sup>
 ，恶来死<sup>⑤</sup>
 ，桀、纣亡<sup>⑥</sup>
 。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，而忠未必信，故伍员流于江，苌宏死于蜀<sup>⑦</sup>
 ，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。人亲莫不欲其子之孝，而孝未必爱<sup>⑧</sup>
 ，故孝己忧而曾参悲<sup>⑨</sup>
 。木与木相摩则然<sup>⑩</sup>
 ，金与火相守则流<sup>⑪</sup>
 。阴阳错行，则天地大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21.jpg" />
 <sup>⑫</sup>
 ，于是乎有雷有霆，水中有火<sup>⑬</sup>
 ，乃焚大槐。有甚忧两陷而无所逃<sup>⑭</sup>
 ，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59.jpg" />
 蜳不得成<sup>⑮</sup>
 ，心若县于天地之间<sup>⑯</sup>
 ，慰睯沉屯<sup>⑰</sup>
 ，利害相摩，生火甚多，众人焚和<sup>⑱</sup>
 ，月固不胜火<sup>⑲</sup>
 ，于是乎有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60.jpg" />
 然而道尽<sup>⑳</sup>
 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必：期必，定准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龙逢：夏桀贤臣，姓关字龙逢，因多次直谏而被斩首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比干：商纣庶叔，因忠谏被剖心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箕子：商纣庶叔，因忠谏不从而佯狂，但终不免于杀戮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恶来：商纣佞臣，最终与纣王一同被杀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亡：谓因推行暴政而亡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苌宏：周灵王（或说周敬王）贤臣，因遭受谗言而被放逐。归蜀后，自恨怀忠招祸，乃刳肠而死。蜀人感其精诚，遂以匮盛其血，三年而化为碧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爱：指讨得父母的欢心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孝己：殷高宗之子，遭后母虐待，忧苦而死。曾参：孔子弟子，字子舆。他为父亲在瓜地除草，误断瓜根，其父大杖责打以致他几乎死去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⑩然：通“燃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⑪相守：相接触。流：熔化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⑫大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21.jpg" />
 ：大受惊动。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21.jpg" />
 ，通“骇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⑬火：指闪电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⑭两陷：指利害两端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⑮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59.jpg" />
 蜳（chényǔn）：恐惧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⑯县：通“悬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⑰慰睯：谓郁闷。慰，郁。睯，当为“暋”字之误，意谓闷。沉屯：谓深忧。沉，深。屯，难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⑱众人：指世俗之人。焚和：焚尽中和之气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⑲月：比喻清纯的本性。火：比喻利欲之火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⑳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60.jpg" />
 （tuí）然：崩坏。道尽：谓生理丧尽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凡是身外的事物，其利害都是没有定准的。所以善者如龙逢被斩首，比干被剖心，箕子被迫装疯，恶者如恶来被杀死，桀、纣因推行暴政而亡。君主没有不希望臣子效忠的，然而效忠未必能取得信任，所以伍员的尸体被投入江中流走，苌宏死于蜀地，他的血被蜀人收藏起来，三年后化为碧玉。父母没有不希望子女孝顺的，然而孝顺未必能得到父母的喜爱，所以孝己忧苦而曾参悲伤。木与木相摩擦就会燃烧，金属与火相接触就会熔化。阴阳错乱，天地就会大受惊动，于是便发生雷霆，雷雨中夹有闪电，能把大槐树焚烧掉。人们常常为无法避免陷入利害两端而感到十分忧虑，胸中恐惧而情绪不得安定，心像悬于天地之间，郁闷深忧，利害交战，内心炽热而燥火旺生，世俗之人便如此焚尽了中和之气，虚静的自然本性经受不起利害之火的熏灼，于是便精神崩坏而生理丧尽。</p>
<p>庄周家贫，故往贷粟于监河侯<sup>①</sup>
 。监河侯曰：“诺。我将得邑金<sup>②</sup>
 ，将贷子三百金<sup>③</sup>
 ，可乎？”</p>
<p>庄周忿然作色曰：“周昨来，有中道而呼者。周顾视车辙中，有鲋鱼焉<sup>④</sup>
 。周问之曰：‘鲋鱼来<sup>⑤</sup>
 ！子何为者邪？’对曰：‘我，东海之波臣也<sup>⑥</sup>
 。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？’周曰：‘诺。我且南游吴越之王，激西江之水而迎子<sup>⑦</sup>
 ，可乎？’鲋鱼忿然作色曰：‘吾失我常与<sup>⑧</sup>
 ，我无所处。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<sup>⑨</sup>
 ，君乃言此，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<sup>⑩</sup>
 ！’”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贷：借入。监河侯：监河工之官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邑金：指年终向采邑内百姓所征收的税粮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贷：借出。三百金：指可折算为三百金的粮食数量。金，古时计算货币的单位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鲋（fù）鱼：即鲫鱼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来：语助词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波臣：即水族中的臣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激：引发。西江：指长江流经四川的部分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常与：常相共处，指水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然：犹“则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⑩曾：竟，还。索：寻找。枯鱼：干鱼。肆：市场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庄周家中贫穷，所以就去向监河侯借粮。监河侯说：“行。我到年终可以得到百姓交来的税粮，那时就借给你可折算为三百金的粮食，可以吗？”</p>
<p class="block">庄周脸色一沉，生气地说：“我昨天来的时候，在半路上听见有人叫我。我回头一看车辙里，有一条鲫鱼。我问它说：‘鲫鱼啊，你在这里干什么呢？’它回答道：‘我是东海水族中的臣子。你能用一斗或一升的水来救活我吗？’我说：‘行。我将要去南方游说吴越两国的君王，请他们引发西江之水来迎接你，可以吗？’鲫鱼生气地变了脸色说：‘我失去了常相共处的水，没有存身之处。我只要得到一斗或一升的水就可活命，现在你竟这么说，倒不如早点到干鱼市场去寻找我呢！’”</p>
<p>任公子为大钩巨缁<sup>①</sup>
 ，五十犗以为饵<sup>②</sup>
 ，蹲乎会稽<sup>③</sup>
 ，投竿东海，旦旦而钓<sup>④</sup>
 ，期年不得鱼。已而大鱼食之，牵巨钩，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61.jpg" />
 没而下<sup>⑤</sup>
 ，骛扬而奋鬐<sup>⑥</sup>
 ，白波若山，海水震荡，声侔鬼神<sup>⑦</sup>
 ，惮赫千里<sup>⑧</sup>
 。任公子得若鱼<sup>⑨</sup>
 ，离而腊之<sup>⑩</sup>
 ，自制河以东<sup>⑪</sup>
 ，苍梧已北<sup>⑫</sup>
 ，莫不厌若鱼者<sup>⑬</sup>
 。已而后世辁才讽说之徒<sup>⑭</sup>
 ，皆惊而相告也。夫揭竿累<sup>⑮</sup>
 ，趣灌渎<sup>⑯</sup>
 ，守鲵鲋<sup>⑰</sup>
 ，其于得大鱼难矣。饰小说以干县令<sup>⑱</sup>
 ，其于大达亦远矣<sup>⑲</sup>
 。是以未尝闻任氏之风俗<sup>⑳</sup>
 ，其不可与经于世亦远矣<sup>(21)</sup>
 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任公子：任国的公子。任国在今山东济宁南五十里，亡于战国时。为：做。巨缁（zī）：粗大的黑绳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犗（jiè）：犍牛，即阉割过的牛。因其肥，故作钓饵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会稽：山名，在今浙江绍兴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旦旦：天天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61.jpg" />
 （xiàn）没：沉没。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61.jpg" />
 ，通“陷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骛（wù）扬：乱驰。奋：伸张。鬐（qí）：通“鳍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侔（móu）：齐等，等同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惮赫：惊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若鱼：此鱼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⑩离：剖开。腊（xī）：晾干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⑪制河：即浙江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⑫苍梧：即苍梧山，又名九嶷山，在湖南宁远县内，相传为虞舜葬所。已：通“以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⑬厌：饱食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⑭辁（quán）才：浅见之士。讽说：道听途说。或谓诵说往事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⑮揭：举。累：细绳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⑯趣：通“趋”，奔向。灌渎（dú）：灌溉之渎，即灌溉用的小沟渠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⑰鲵（ní）：生活在溪沟中的一种小鱼。鲋：即鲋鱼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⑱小说：谓浅陋的言辞。干：求。县令：即悬令，谓高美的声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⑲大达：大通于至道；或谓通达之大道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⑳风俗：风度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1)经于世：谓治世之道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任国的公子做了个巨大的钓钩和粗大的黑钓绳，用五十头牛作为钓饵，蹲在会稽山上，把鱼竿投向东海，日复一日地钓着，一年都没有钓到一条鱼。后来有一条大鱼吞食了鱼饵，它牵动巨大的钓钩沉入海底，伸张鱼鳍，上下乱驰，掀起的白色波浪像山那样高，海水猛烈震荡，发出鬼神般的巨声，使千里之内听到的人都感到恐惧。任国公子钓到这条鱼后，把它剖开晾干，浙江以东，苍梧山以北的人，都饱食了这条鱼。后世那些才识浅陋又好评论讲说的人，都觉得惊奇而奔走相告。要是举着小竿细绳，奔向灌溉用的小沟渠，守候着小鱼，这样想钓到大鱼就很难了。粉饰浅陋的言辞来求取高美的声誉，这对于通达大道而言，相差太远了。因此未曾了解任氏不期求近效的风度的人，也不能与其谈治世之道，因为相差得太远了。</p>
<p>儒以《诗》、《礼》发冢，大儒胪传曰<sup>①</sup>
 ：“东方作矣，事之何若<sup>②</sup>
 ？”小儒曰：“未解裙襦<sup>③</sup>
 ，口中有珠。”“《诗》固有之曰：‘青青之麦，生于陵陂。生不布施，死何含珠为<sup>④</sup>
 ！’接其鬓<sup>⑤</sup>
 ，压其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62.jpg" />
 <sup>⑥</sup>
 ，儒以金椎控其颐<sup>⑦</sup>
 ，徐别其颊<sup>⑧</sup>
 ，无伤口中珠。”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胪（lú）传：传话。胪，上传话告诉下叫“胪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事：指发冢之事的进展情况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解：剥下。裙：下裳。襦（rú）：短衣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“青青”四句：不见于今本《诗经》，或为逸诗，或为作者自赋之辞。陂（bēi）：山坡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接：揪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压：按。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62.jpg" />
 （huì）：颔下须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儒：当为“而”字之误。金椎：铁椎。控：敲。颐：下巴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徐：慢慢地。别：分开。颊：两腮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儒生引用《诗》、《礼》词句去盗发坟墓，大儒生向下传话说：“太阳将要出来了，事情进展得怎么样了？”下面掘墓的小儒生说：“下裳和短衣还没有解开，死尸口中还有宝珠。”大儒生说：“《诗经》中就有这样的诗句：‘绿油油的麦苗，生长在山坡墓田上。活着不施舍财物，死后含着珠子干什么！’你揪住死人的鬓发，按住他的胡须，用铁椎敲他的下巴，慢慢地分开两腮，可不要损坏了口中的宝珠。”</p>
<p>老莱子之弟子出薪<sup>①</sup>
 ，遇仲尼，反以告，曰：“有人于彼<sup>②</sup>
 ，修上而趋下<sup>③</sup>
 ，末偻而后耳<sup>④</sup>
 ，视若营四海<sup>⑤</sup>
 ，不知其谁氏之子。”老莱子曰：“是丘也。召而来！”</p>
<p>仲尼至。曰：“丘！去汝躬矜与汝容知<sup>⑥</sup>
 ，斯为君子矣<sup>⑦</sup>
 。”仲尼揖而退，蹙然改容而问曰<sup>⑧</sup>
 ：“业可得进乎？”老莱子曰：“夫不忍一世之伤而骜万世之患<sup>⑨</sup>
 ，抑固窭邪<sup>⑩</sup>
 ，亡其略弗及邪<sup>⑪</sup>
 ？惠以欢为骜<sup>⑫</sup>
 ，终身之丑，中民之行进焉耳<sup>⑬</sup>
 。相引以名，相结以隐<sup>⑭</sup>
 。与其誉尧而非桀，不如两忘而闭其所誉。反无非伤也<sup>⑮</sup>
 ，动无非邪也<sup>⑯</sup>
 。圣人踌躇以兴事<sup>⑰</sup>
 ，以每成功。奈何哉，其载焉终矜尔<sup>⑱</sup>
 ！”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老莱子：楚国贤人，与孔子同时，常隐居蒙山。楚王召他为相，他与妻出逃，隐遁江南。出薪：当于“出”后增补“取”字，文意乃通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彼：那里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趋：通“促”，短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末偻：背微曲。末，脊。后耳：耳朵贴近脑后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视：目光。营：经营，营谋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躬矜：矜持之行。容知：智能之貌。知，通“智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斯：乃，就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蹙（cù）然：局促不安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骜：谓傲然而不顾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⑩窭（jù）：陋。或谓心胸狭小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⑪亡其：还是。略：智略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⑫惠：布施恩惠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⑬中民：中等人，平庸之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⑭隐：私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⑮反：违背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⑯动：妄动。邪：邪僻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⑰踌躇：徘徊不进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⑱载：行为。矜：骄矜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老莱子的弟子出外打柴，遇见孔子，回来告诉老莱子说：“那里有个人，上身长下身短，脊背微曲，耳朵贴近脑后，目光中像有营谋天下的神色，不知道他是什么人。”老莱子说：“这是孔丘。把他叫来！”</p>
<p class="block">孔子来了。老莱子说：“丘，去掉你矜持的行为和聪明的容貌，就可以成为君子了。”孔子恭敬地作揖而后退，他改变面容，局促不安地问道：“我的德业能修进吗？”老莱子说：“你只知道忧虑一世却不知道会贻害万世，这是因为固陋呢，还是因为智略有所不及呢？以施惠于人而得其欢心为骄傲，其实是终身的丑行，这不过是平庸之人的所作所为罢了。他们以声名互相招引，以私恩互相要结。与其赞美尧而毁谤桀，不如忘却这两方面而闭塞毁誉之心。背逆物性就会自遭伤损，一味妄动就会流于邪僻。圣人迫不得已而后行事，因而每每成功。为什么你的行为总不免于骄矜呢？”</p>
<p>宋元君夜半而梦人被发窥阿门<sup>①</sup>
 ，曰：“予自宰路之渊<sup>②</sup>
 ，予为清江使河伯之所<sup>③</sup>
 ，渔者余且得予<sup>④</sup>
 。”</p>
<p>元君觉，使人占之，曰：“此神龟也。”君曰：“渔者有余且乎？”左右曰：“有。”君曰：“令余且会朝<sup>⑤</sup>
 。”</p>
<p>明日，余且朝。君曰：“渔何得？”对曰：“且之网得白龟焉<sup>⑥</sup>
 ，其圆五尺。”君曰：“献若之龟<sup>⑦</sup>
 。”</p>
<p>龟至，君再欲杀之<sup>⑧</sup>
 ，再欲活之。心疑<sup>⑨</sup>
 ，卜之，曰：“杀龟以卜，吉。”乃刳龟<sup>⑩</sup>
 ，七十二钻而无遗策<sup>⑪</sup>
 。</p>
<p>仲尼曰：“神龟能见梦于元君，而不能避余且之网；知能七十二钻而无遗策<sup>⑫</sup>
 ，不能避刳肠之患。如是，则知有所困，神有所不及也。虽有至知，万人谋之。鱼不畏网而畏鹈鹕<sup>⑬</sup>
 。去小知而大知明，去善而自善矣<sup>⑭</sup>
 。婴儿生无石师而能言<sup>⑮</sup>
 ，与能言者处也。”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宋元君：即宋元公，名佐，平公之子。阿门：旁门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自：来自。宰路：渊名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清江：疑即长江。使：出使。河伯：黄河之神，姓冯，名夷，一名冰夷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余且：渔夫名，姓余名且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会朝：赴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且：即余且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若：你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再：反复多次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疑：迟疑不决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⑩刳（kū）：剖开挖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⑪钻：占卜。遗策：谓失计。策：卜筮所用的蓍草。此处引申为计策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⑫知：通“智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⑬鹈鹕（tíhú）：水鸟，捕食鱼类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⑭去善：去掉自以为善的心理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⑮石师：又作“硕师”，即硕大之师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宋元君半夜里梦见有一个披散头发的人到旁门窥视，并对他说：“我来自宰路那个深水，这次作为清江的使者到河伯那里去，却被渔夫余且捕获。”</p>
<p class="block">元君醒来，叫人占梦，回答说：“这是只神龟在托梦。”元君说：“渔夫中有叫余且的吗？”左右侍臣说：“有。”元君说：“召令余且来赴朝见我。”</p>
<p class="block">第二天，余且来朝见。元君说：“你打渔时捕到什么？”回答说：“我用网捕到只白龟，直径有五尺。”元君说：“你把那只龟献来。”</p>
<p class="block">龟被送来了，元君多次想杀掉它，又多次想养活它。心里迟疑不决，便让人占卜测问，卜词说：“杀掉龟用来占卜，大吉。”于是就把龟剖开挖空，用来占卜了七十二卦而没有不灵验的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孔子说：“神龟能托梦给宋元君，却不能避开余且的鱼网；它能聪明到占卜七十二卦而无不灵验，却不能避免杀身剖腹的祸患。如此看来，智者也有困惑的时候，神灵也有考虑不到之处。即使有最高的智慧，仍不如与万人共同来谋划。鱼不知道惧怕鱼网，却知道怕鹈鹕。抛弃小聪明才能显出大智慧，去掉自以为善的心理才能自然有善。婴儿生来没有硕师教他便能说话，这是因为与能说话的人在一起。”</p>
<p>惠子谓庄子曰：“子言无用。”庄子曰：“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。天地非不广且大也<sup>①</sup>
 ，人之所用容足耳。然则厕足而堑之<sup>②</sup>
 ，致黄泉<sup>③</sup>
 ，人尚有用乎？”惠子曰：“无用。”庄子曰：“然则无用之为用也亦明矣。”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天：当为“夫”字之误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厕足：两脚旁边的地方。厕，通“侧”。堑：掘。按，此“堑”字原作“垫”，今据陆德明《经典释文》改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致：至，到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惠子对庄子说：“你的言论没有用处。”庄子说：“知道无用者才可以和他谈有用的问题。大地并非不宽广和阔大，人所用的只是两脚踩着的那一块地罢了。但是如果把立足以外的地方挖成坑堑，一直掘到黄泉，那么人所立足的小块地方还有用吗？”惠子说：“无用。”庄子说：“那么无用之为大用的道理就很明白了。”</p>
<p>庄子曰：“人有能游<sup>①</sup>
 ，且得不游乎<sup>②</sup>
 ？人而不能游，且得游乎？夫流遁之志<sup>③</sup>
 ，决绝之行<sup>④</sup>
 ，噫，其非至知厚德之任与<sup>⑤</sup>
 ！覆坠而不反，火驰而不顾<sup>⑥</sup>
 ，虽相与为君臣<sup>⑦</sup>
 ，时也，易世而无以相贱。故曰至人不留行焉<sup>⑧</sup>
 。夫尊古而卑今，学者之流也<sup>⑨</sup>
 。且以狶韦氏之流观今之世<sup>⑩</sup>
 ，夫孰能不波<sup>⑪</sup>
 ？唯至人乃能游于世而不僻<sup>⑫</sup>
 ，顺人而不失己。彼教不学<sup>⑬</sup>
 ，承意不彼。目彻为明<sup>⑭</sup>
 ，耳彻为聪，鼻彻为颤<sup>⑮</sup>
 ，口彻为甘<sup>⑯</sup>
 ，心彻为知<sup>⑰</sup>
 ，知彻为德<sup>⑱</sup>
 。凡道不欲壅<sup>⑲</sup>
 ，壅则哽<sup>⑳</sup>
 ，哽而不止则跈<sup>(21)</sup>
 ，跈则众害生。物之有知者恃息<sup>(22)</sup>
 ，其不殷<sup>(23)</sup>
 ，非天之罪。天之穿之<sup>(24)</sup>
 ，日夜无降<sup>(25)</sup>
 ，人则顾塞其窦<sup>(26)</sup>
 。胞有重阆<sup>(27)</sup>
 ，心有天游。室无空虚，则妇姑勃谿<sup>(28)</sup>
 ；心无天游，则六凿相攘<sup>(29)</sup>
 。大林丘山之善于人也，亦神者不胜。德溢乎名<sup>(30)</sup>
 ，名溢乎暴<sup>(31)</sup>
 ；谋稽乎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63.jpg" />
 <sup>(32)</sup>
 ，知出乎争<sup>(33)</sup>
 ；柴生乎守官<sup>(34)</sup>
 ，事果乎众宜<sup>(35)</sup>
 。春雨日时<sup>(36)</sup>
 ，草木怒生<sup>(37)</sup>
 ，铫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64.jpg" />
 于是乎始修<sup>(38)</sup>
 ，草木之到植者过半而不知其然<sup>(39)</sup>
 。静然可以补病，眦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65.jpg" />
 可以休老<sup>(40)</sup>
 ，宁可以止遽<sup>(41)</sup>
 。虽然，若是劳者之务也，佚者之所未尝过而问焉<sup>(42)</sup>
 。圣人之所以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66.jpg" />
 天下<sup>(43)</sup>
 ，神人未尝过而问焉；贤人所以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66.jpg" />
 世，圣人未尝过而问焉；君子所以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66.jpg" />
 国，贤人未尝过而问焉；小人所以合时，君子未尝过而问焉。演门有亲死者<sup>(44)</sup>
 ，以善毁爵为官师<sup>(45)</sup>
 ，其党人毁而死者半<sup>(46)</sup>
 。尧与许由天下，许由逃之；汤与务光<sup>(47)</sup>
 ，务光怒之；纪他闻之<sup>(48)</sup>
 ，帅弟子而踆于窾水<sup>(49)</sup>
 ，诸侯吊之；三年，申徒狄因以踣河<sup>(50)</sup>
 。荃者所以在鱼<sup>(51)</sup>
 ，得鱼而忘荃；蹄者所以在兔<sup>(52)</sup>
 ，得兔而忘蹄；言者所以在意，得意而忘言。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<sup>(53)</sup>
 ！”</p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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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游：谓悠游自适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游：谓游于物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流遁：流荡纵逸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决绝：决然谢绝人间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任：作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火驰：火速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君臣：比喻贵贱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不留行：谓不留滞于流遁、决绝之迹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流：偏见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⑩狶韦氏：传说中的远古帝王。观：观看，衡量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⑪波：通“颇”，偏侧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⑫僻：邪僻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⑬彼教：指世俗之学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⑭彻：通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⑮颤：当为“膻”之借字，意谓嗅觉灵敏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⑯甘：谓味觉灵敏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⑰知：真知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⑱知：通“智”。德：真德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⑲雍：滞塞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⑳哽：梗塞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1)跈（jiàn）：乖戾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2)恃：依靠。息：气息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3)殷：盛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4)穿：穿通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5)降：止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6)顾：乃，却。窦：孔窍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7)胞：胞膜。重（chónɡ）：多。阆（lànɡ）：空旷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8)妇：儿媳。姑：婆婆。勃谿（xī）：争吵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29)攘：扰乱，侵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0)溢：荡失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1)暴：通“曝”，表露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2)稽：考，研求。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63.jpg" />
 （xián）：急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3)知：通“智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4)柴：柴栅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5)果：成功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6)日时：时至，即及时降落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7)怒生：猛长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8)铫（yáo）：大锄。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64.jpg" />
 （nòu）：一种锄草的农具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39)到植：通“倒置”，即遭受戕害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40)眦（zì）：眼眶。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65.jpg" />
 （miè）：按摩。休：当为“沐”字之误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41)宁：宁静。止：止息。遽：急躁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42)佚：通“逸”。按，此句“佚”字前原有“非”字，疑为衍文，今删去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43)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366.jpg" />
 （hài）：同“骇”，惊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44)演门：宋城门名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45)善毁：善于以哀毁容。爵：封爵，任命。官师：官员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46)党人：同乡里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47)务光：夏时人，汤让天下给他，怒而不受，远离而去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48)纪他：殷时贤人，听说汤让位给务光，唯恐累及自己，就率弟子隐于窾水之旁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49)踆（qūn）：退。窾（kuǎn）水：水名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50)申徒狄：殷时人，因慕纪他高名，遂自沉河而死。踣（bó）：仆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51)荃（quán）：通“筌”，一种捕鱼的竹器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52)蹄：一种捕兔的工具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(53)安：怎样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庄子说：“人如果能悠游自适，那么何往而不自得呢？人如果不能悠游自适，那么何往而自得呢？流荡纵逸的心志，决然谢绝人间的行为，唉，这两者都不是真正聪明和有大德的人所作为的啊！流遁者濒临覆灭而不知自返本性，决绝者火速离世而不知回头，这两者虽然贵贱不同，但只是各因一时，世代经过一番更易，便不能再用原来的贵贱标准来衡量了。所以说至人不留滞于流遁、决绝之迹。尊尚古代而卑视当今，这是不明大道的读书人的偏见。用狶韦氏一类人的德行来衡量今世，谁能没有偏颇呢？只有至人才能与世俗混同而不流入邪僻，随顺众人而不丧失自己的本性。至人虽然不学世俗之教，但也稍承其意而不完全拒绝它。眼睛通彻叫明，耳朵通彻叫聪，鼻子通彻叫颤，口舌通彻叫甘，心灵通彻叫知，智力通彻叫德。凡为道是不求滞塞的，滞塞就会梗塞不顺，梗塞不止就会互相乖乱，乖乱就会产生各种祸害。有知觉的物类都依靠气息的流通，气息不盛，并不是天的过失。天生万物都授以孔窍，使之日夜不停地流通气息，世俗之人却以嗜欲堵塞自己的天然孔窍。胞膜中有重重空旷之处，心灵必有闲处才能与天共游。室内没有空旷之处，婆媳紧紧挤在一起，就难免要发生争吵之事；心灵不能与天共游，六孔便会互相扰攘。人一见茂林丘山就感到很舒畅，是因为心神经受不起六孔的扰乱。德因声名而荡失，声名因表露而荡失；面临急难而研求计谋，由于争斗而运用心智；栅栏的设立出于官司防守的需要，办事的成功在于合乎众人的需要。春雨及时降落，草木勃然生长，于是人们就开始整修农具，过半的草木遭受戕害，而人们却不知为什么这样。静默可以调补疾病，按摩眼眶可以消退老容，宁静可以止息心性的急躁。虽然如此，这些都不过是劳碌人所干的事，心境旷逸的人却未曾去过问。圣人做惊骇天下的事，神人却未曾去过问；贤人做惊动世人的事，圣人却未曾去过问；君子做惊骇国家的事，贤人却未曾去过问；小人做出苟合一时的事，君子却未曾去过问。宋国都城演门那里有个人父母死了，他因善于哀伤而消损了形貌，被宋君任命为官员，他的同乡人竟相效法，以致因居丧消损形体而死的就有一半人。尧想把天下让给许由，许由便逃走了；汤想把天下让给务光，务光因此发怒；纪他听说此事，恐怕连累自己，就率弟子隐于窾水之旁，诸侯认为他高洁就时常去吊慰；三年以后，申徒狄因倾慕纪他高名便投河而死。使用捕鱼的竹笼是为了捕鱼，捕到鱼就忘记了竹笼；使用捕兔的网具是为了捕兔，捕到兔就忘记了网具；使用语言是为了表达意思，明白了意思就忘记了语言。我哪里能寻找到遗忘语言的人而和他交谈呢！”</p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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